洗漱完毕,他裹着杂役送来的一块干净粗布,走出屏风。剃头匠刘师傅已经准备好了工具,一言不发地指了指椅子。
朝合图坐下。刘师傅的手很稳,动作利落。冰冷的剃刀贴在皮肤上,带着微微的痒和锐利感。随着胡须簌簌落下,露出青灰色的下巴和脸颊,镜中那个颓唐潦倒的醉汉形象逐渐褪去,露出一张瘦削、棱角分明、带着深刻风霜痕迹的脸。虽然眼窝深陷,面色憔悴,但刮净胡须后,依稀能看出往日草原悍将的某些轮廓,尤其是那紧抿的嘴唇和高挺的鼻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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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是头发。草原人习惯披发或简单束发,但刘师傅按照长安官宦常见的发式,为他仔细梳理,修剪掉枯黄开叉的发梢,在头顶束起发髻,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。整个过程,朝合图闭着眼,任由摆布,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,看向镜中时,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。镜中人陌生而肃穆,没了胡须的遮掩,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,记录着岁月的风霜和最近的磨难。但那双眼睛,在清晰的面容衬托下,尽管仍有血丝,却不再浑浊,而是透着一种空洞之后的沉寂,以及沉寂之下开始重新凝聚的、微弱的光。
就在这时,孙传祥亲自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进来了。是一套石青色的圆领常服,布料是结实的细棉,而非官员正式的绸缎,但做工考究,针脚细密,配着同色的腰带和黑色的靴子。这正是大明低品级官员日常办公的常见服饰。
“朝合图大人,请更衣。”孙传祥将衣物放在一旁干净的桌面上。
朝合图默默起身,擦干身体,开始穿戴。棉布贴着洗净的皮肤,舒适而陌生。系上腰带,蹬上靴子,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迟滞,仿佛在适应这层新的“皮囊”。当他最后将头发整理好,完全穿戴整齐站在房间中央时,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虽然依旧瘦削憔悴,但那身合体的官服赋予了他一种框架,一种约束,也隐隐透出一丝即将重新进入某种秩序的信号。
房间已经被手脚麻利的杂役迅速清理干净,开窗通风后,酒臭味散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皂角和热水的清新气息,以及窗外传来的、属于长安城的鲜活声音。
孙传祥递上一个托盘,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,几碟清爽的小菜,还有两个白面馒头。
“少将军吩咐,您这几日饮食需清淡,调理肠胃。酒是绝不能沾了。”
朝合图看着这简单却干净的食物,沉默地接过,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仔细咀嚼。清淡的食物安抚着他被酒精长期荼毒的胃,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“活着”的实感。这不再是之前那种胡吃海塞、借食物酒水麻痹自己的状态,而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、重新接纳的过程。
饭后不久,路朝歌承诺的文书资料就送到了。厚厚几摞,由一个穿着青色吏员服饰、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书吏捧着。书吏名叫陈谨,相貌普通,但眼神清亮,举止沉稳。
“卑职陈谨,奉大明王令,此后负责为朝合图大人递送、解读相关文书,并记录您的需求与反馈。”陈谨行礼,态度恭敬而不卑怯。他将文书分门别类放好:“这边是东城‘万国区’的总体规划图及分区详则;这是大明与草原各部新订盟约的正式文本及附属条款;这边是大明《户律》《市舶律》《礼制》中涉及外商、外使、邦交事宜的相关律法节选;还有一部分是近来与草原互市的初步章程记录。”
看着那堆起来足有半人高的卷宗和册子,朝合图感到一阵眩晕,同时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压上肩头。他认识的汉字有限,在草原时,只有极少数高层和萨满会接触中原文字。
“我……识字不多。”朝合图艰难地承认,这让他感到一种羞耻,尤其是在这个年轻的大明书吏面前。
陈谨似乎早有预料,神色不变:“无妨。卑职可为您诵读讲解。王爷给了三日时间,要求是‘看懂、记住,并提出想法’。我们可从最紧要的盟约条款开始。若有不明之处,朝合图大人可随时询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