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笑着抬手,虚虚点了一下宝玉的额头,那动作亲昵又带着纵容:“猴崽子!急什么?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!”
她话锋一转,透着当家人的稳妥,“行了,横竖你也憋了这些日子没出门。今儿天气好,索性出去散散心,透透气。就是去见见小秦相公也好,”
贾母顿了顿,声音透出对可卿身体的担心,“正可安安秦家老太爷的心。走动走动,也是礼数。
就说是我说的,小蓉大奶奶的身子也在慢儿慢儿恢复中,虽然说还是嗜睡,可清醒的时间也是一日比一日长了,吃饭和药都顺顺当当的,没有出什么乱子,请亲家老太爷不要过分担心。”
宝玉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贾母应下的亲事,只觉得浑身轻飘飘,像踩在云端,哪有不应的。他胡乱应着:“是,是!老祖宗说得对!我这就去!这就去!”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,衣袂带起一阵风。
黛玉抱着孩子,依旧低着头,只朝着他匆忙的背影,又低声嗔了一句,像是最后的驱赶:“快去罢!快去罢!”那声音细如蚊蚋,却字字清晰。
门帘再次“哗啦”落下,宝玉那雀跃的身影消失在光影里。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,只剩窗格透下的日光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、斜斜的影。方才那阵叫人脸红心跳的喧闹,被这寂静衬着,反倒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。
清风依旧,柔柔地拂动竹影。黛玉依旧坐在矮墩上,怀抱里那小小的襁褓温热。她垂着眼,目光落在婴儿头顶那一小片细软乌黑的胎发上,茸茸的,像初春最嫩的草芽。
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,极其缓慢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柔软的发丝,动作温柔得如同触摸一个易碎的梦。
贾母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,却已沉淀下来,添了几分更深沉的意味。她拉着黛玉的手,引着她一同在拔步床沿坐下。
黛玉怀中还抱着那小小的襁褓,身子微微侧着,留出一点空隙。贾母的手干燥而温暖,此刻异常轻柔地覆在黛玉细腻冰凉的手背上,一下一下,缓慢而有力地拍抚着,带着岁月沉淀的安稳。
“好孩子,”贾母的声音放得极低,如同暖阁里浮动的空气,只在这方寸间流转。她看着黛玉依旧低垂的、泛着红晕的侧脸,目光慈祥又洞明时事,“这世上的事啊,隔着一层,便是两重天。”
黛玉抬起眼睫,那双含露目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羞窘和湿意,此刻却专注地望向自己的外祖母。
“做客,做姑娘,”贾母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某种看透世情的通达,“那是娇客,是娇客便有娇客的特权。
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,说句任性话儿,使个小性儿,不过是女孩儿家的娇憨,无伤大雅,还有人觉着可爱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摩挲过黛玉细嫩的手背,“可一旦做了人家的媳妇……那便是当家人,是顶梁柱。这‘当家’二字,担在肩上,便是沉甸甸的苦楚,躲不开,也推不掉。”
暖阁里浮动的乳香似乎也凝滞了一瞬。贾母的目光掠过黛玉,望向虚空中某个方向,仿佛看到了那些在这深宅大院中挣扎的身影。
“你瞧瞧,”她的声音依旧平和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无声的回响,“东府里你珍大嫂子,看着是风光无限的诰命夫人,可那府里多少烦难事?如今珍哥儿蓉哥儿去了,外面的人情往来,里面的丫头仆妇,桩桩件件都要她周全。她才多大呀,可那眼角眉梢的疲惫,脂粉都掩不住。”
黛玉静静地听着,抱着襁褓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。
“再说珠儿媳妇,”贾母的叹息微不可闻,“守着他留下的这点骨血,孤儿寡母,既要维持体面,又要精打细算,一颗心掰成八瓣用,里里外外,哪一处不得她费神?那份辛苦,是浸在骨头缝里的。”
她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黛玉脸上,那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怜惜和一种过来人的透彻:“还有凤丫头,看着日日里风风火火,管家奶奶的威风煞气。
可你细看看她那案头,堆的账本子有多高?府里上下几百口人,吃喝拉撒,月例银钱,迎来送往,婚丧嫁娶……哪一桩清闲?哪一件不要她耗尽心血去盘算、去周旋?那‘琏二奶奶’的名号,是拿心血熬出来的。”
贾母的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,力道加重了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嘱托:“玉儿啊,外祖母知道你。你生来自带着才气。
你的诗,你的词,你抚琴时那份雅韵,是咱们这国公府里最清透的泉水,最亮眼的珍珠!”
她看着黛玉眼中渐渐凝聚的晶莹,语气越发恳切:“将来,你和宝玉成了亲,安安心心做养尊处优的宝二奶奶。你身子骨弱,经不得那些熬心费血的磋磨。
那费力不讨好的管家权柄,争它作甚?由着别人去担那担子。你呀,就只管把咱们府里的品味、格调,提得高高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