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站在濠州城墙上,夜风裹着河水的潮气扑面而来。
身旁的亲兵举着火把,火光在他脸上晃动,照亮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。他望着滁河的方向,那里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——但他知道,王仁赡的骑兵就藏在某处黑暗里,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,凉飕飕地灌进领口。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城墙垛口上轻轻敲了敲,节奏很慢,像是在数着什么——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,他就习惯用这种微不足道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计算。
“陛下。”张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急促的喘息,“虞姑娘到了。”
李玉转过身。
虞素问站在城墙下,手里没带图纸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她抬头看着他,眼中有疲惫,也有困惑,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——等待他告诉她,为什么要在半夜把她叫来。她的裙摆上沾着一片枯树叶,大概是一路小跑来的,连换件干净衣裳都顾不上。
“上来。”李玉说。
虞素问提着裙摆爬上城墙,脚步有些踉跄。她在李玉身边站定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滁河的方向,什么也没看见,只看到墨黑一片的河水和岸边芦苇在夜风中弯腰的影子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王仁赡过了滁河。”李玉说,声音很平静,“设伏杀了咱们一支巡查队,五百人,一个没回来。”
虞素问的脸色变了。她的手攥紧了裙摆,指节发白。
“那……”
“朕已经让人去加固烽火台了。”李玉说,“石敢当的水军也分了一半人手伪装成民夫,天黑后上船,往上游去。现在应该已经在滁河上游的芦苇荡里藏好了,等着宋军过河的时候打个措手不及。”
虞素问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“陛下半夜叫臣上来,不是为了告诉臣这些。”
李玉笑了。
她总是能看出来,看出他那些藏在从容表皮下的真正意图。这可真让人欣慰,也让人不安——这个姑娘,不研究机械的时候,其实敏锐得可怕。
“火炮营还有多少弹药?”
虞素问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回答:“重炮每门不到三十发,轻炮多一些,但也只有半数库存——上回和曹彬对射那一次,消耗太大了。臣让人统计过,加上工坊那边新赶制的,大概够打两场中等规模的守城战。但如果宋军围城超过一个月,弹药就会见底。”
“够打一场守城战吗?”
虞素问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陛下要在这里打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玉说,“但朕得做好准备。王仁赡既然敢过河试探,说明赵匡胤已经下定决心要动手了。他这个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,既然派了先头部队来摸咱们的底,主力一定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虞素问的眼睛。
“三天之内,朕要你把堡垒的火炮布局方案交上来,所有暗炮台的位置、射界、弹药分配,全部标清楚。每门炮的仰角、射程、盲区,能画多细画多细——朕要让这座堡垒,变成宋军的坟场。”
虞素问张了张嘴,想说三天太短,但看见李玉的眼神,她咽了回去。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跟她商量。
“行。臣那间工坊里还存着几块上好的铁料,连夜赶工的话,应该能多铸十几颗铁砂弹。”
“还有。”李玉补充道,“所有火炮,要先经过测试,确保能正常发射——朕不想等到敌人到了城下,才发现炮弹打不响。今天下午工匠说有两门轻炮的炮架有些松,你明天带人亲自去检查一遍。”
虞素问点了点头,转身快步走下城墙。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,裙摆带起一阵风,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。李玉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城下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,越来越急,最后变成小跑的声音。
李玉目送她离开,然后在城墙上站了很久。
夜风灌进他的袖口,凉飕飕的。他望着滁河的方向,仿佛能看见河对岸那些藏在黑暗中的骑兵——他们的刀应该已经出鞘了,马嚼子也用布条缠了,免得发出声响。王仁赡是员老将,不会犯低级错误。
“陛下。”张伟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低了些,“金陵那边有消息来了。”
李玉接过密报,展开。
火光照在密报上,字迹有些潦草——是裴执安写的。纸边有些卷,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,是刚从密信筒里抽出来的。
“沈万斛北上路线已查清,经由瓜洲渡口换船,接应者疑似驻淮北宋军斥候,货物混在粮袋中。郑广家人藏匿于城西白马巷旧宅,已派人盯守。另,两条线索交汇处,均发现同一印记——净街虎。”
李玉的目光在最后六个字上停住了。
净街虎。
那是二十年前,南唐前朝设立的秘密机构,专门负责监控朝臣、处理“不便公开”的案件。后来被先帝清洗,首脑处死,成员流放,机构撤销,所有卷宗被封存,人人心知肚明这个名字再也不该被提起。他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翻阅过一卷旧档,上面记载着净街虎最后几个月的行动记录——那些字迹潦草而急促,像是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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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它偏偏在二十年后,借着一桩走私案,重新浮出水面。
李玉把密报叠好,收起。
“告诉裴执安,继续盯,不要打草惊蛇。沈万斛那条线,牵涉可能比咱们想的更大。他不是一个人,背后一定有人给他撑腰,才能把货物一路送到宋国去。”
张伟点头:“末将也是这么想的。那些粮袋里装的是什么?不可能是普通货色。”
“让裴执安想办法查清楚,但别惊动接应的人。朕要知道,沈万斛到底在替谁办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郑广一家不必急着抓。慢慢来,让那些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——等他们以为安全了,才会露出马脚。朕需要他们活着,活着才能吐出更多线索。”
李玉走下城墙,沿着工地边缘的土路往回走。夜里的工地安静了许多,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未完工的墙垛上,火光摇摇晃晃,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。远处传来有人打鼾的声音——那是轮值的工匠在工棚里睡着了。
他走得很慢,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张伟跟在身后,不敢出声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李玉忽然停下脚步。路边有一块半埋进土里的石碑,刻着些风化的字迹,大概是当年修城墙时留下的记录。
“明天一早,传朕旨意——召朝中所有三品以上大臣入宫议事。”
张伟一愣:“陛下要回金陵?”
“不回。”李玉说,“让周卿主持,朕在澄心堂和他们面对面议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用那个新装的铜管传声筒——虞姑娘前些日子在澄心堂和军机处之间装的那一套。让大臣去军机处的议事厅,朕在这边说话,他们能听清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这不合规矩——天子在外不主持朝会,历来都是以诏书代行。但他看见李玉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。”李玉补充道,“告诉赵卿,让他把宋军在边境的动向,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奏报,议政时宣读。朕让他每天汇总一次前方情报,他应该已经攒了不少。”
张伟领命而去。
李玉站在原地,看着远处那座正在收尾的堡垒。夜色里,它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沉默而沉重。墙垛上架着的三门火炮,炮口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,像是巨兽的牙齿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亲兵快步跑来。
“去告诉石敢当,水军上溯后,不要急着和宋军交手——藏好,等朕的命令。如果王仁赡的骑兵渡河,放他们过去,别打草惊蛇。他的任务是守住后路,不是跟宋军死磕。”
“是。”
亲兵跑远了。
李玉独自一人站在夜色中,风吹动他的衣摆,发出猎猎声响。他微微眯起眼睛,像是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情。
他想起2026年的那个秋天。他刚读完一篇关于五代十国的论文,合上书,打开手机,在游戏里重新打了一遍“南唐覆灭”的剧情——然后出门,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。
谁能想到呢?他竟真的站在了这片他曾经隔着屏幕俯瞰过的土地上。
他望着北方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——但那湖底下,水流正在积聚,正在翻涌,正在准备将一切冲毁。
赵匡胤,你要玩,朕就陪你玩到底。
第二天一早,澄心堂。
大臣们陆续入殿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——昨天宋军突然南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金陵城,连市井小民都知道,大战恐怕不远了。周砚舟走在最前面,他的腰背依旧挺直,但眼底的青影比往常更深,像是整夜没合眼。
李玉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。他的手指在图上划过,从濠州到滁河,从金陵到长在,每一条河流,每一座城池,每一个可能成为战场的地方,都用朱砂笔圈了出来。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濠州位置——那里被画了一个特别大的红圈,旁边写着“决胜之地”四个字。
“陛下。”周砚舟站了出来,“臣听说,王仁赡的骑兵已经过了滁河?”
“没错。”李玉说,头也不抬,“五百人,昨夜绕过防线,在滁河西岸设伏,拔掉了朕布置在边境上的巡查队。一个活口没留,下手很干净。”
大殿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那……”韩熙载上前一步,声音有些发颤,“陛下打算如何应对?”
李玉抬起头,看了看殿中众臣。
他们的脸上有恐惧,有担忧,有不安——唯独没有决绝。
这也不怪他们。
南唐文弱了几十年,习惯了用金银和岁贡换取平安,从未真正面对过宋军的铁蹄。如今铁蹄真的要踏过来了,他们不知所措,也在情理之中。有些年纪大些的大臣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但李玉不能不知所措。
“朕打算——”李玉顿了顿,“亲自率军,与赵匡胤决一死战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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